共潮生。

禁忌越深重,我们就越快乐。

【伊辛】平凡生活

落冬之秋:

刚刚那篇被屏蔽了,我明明都写得那么隐晦了


这篇文章就是为发糖而存在的,所以请原谅一切的不合理吧






       伊谷春习惯在睡梦中睁开眼就能看见身边的辛小丰,看着他轻浅的呼吸声里安静的睡脸和舒展的眉头,白天没有处理完的案子带来的烦躁似乎在一瞬间就能烟消云散。


 


       可最近这段时间,不要说辛小丰的脸了,他连个衣角都没看到。


 


       面对旁边空荡荡的地方,伊谷春回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心里一下子蹿起了一股无名火。


 


       暖黄的灯光从书房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伊谷春知道辛小丰又在挑灯夜战了。自从决定考公务员,辛小丰就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空闲时间准备考试,多年没有碰过的书本不是说拾就一下子能拾起来的,辛小丰做事一向努力,所以花的精力自然就比别人多。现在离考试不到一个月,这段时间连家里的蟑螂都能看出辛小丰的拼命。


 


       推门而进的时候,伊谷春以为他会看到一个奋笔疾书的辛小丰,然而现实却拍了他一巴掌,此时的辛小丰正趴在堆满复习资料的桌上睡得香甜。伊谷春气结,他走近书桌,伸手快速扯出辛小丰脑袋下厚厚的书本,让他和桌面来个结实的正面接触。


 


     “……”辛小丰被这一下磕得不轻,抬起头看到来人,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眼神里还带了点犹疑“……头儿?这么晚还没睡?”


 


    “你也知道晚,这都几点了?”


 


       伊谷春好整以暇看着他,语气却是上扬的。


 


       辛小丰太熟悉这样的伊谷春了,知道他在生气,瞬间便清醒了一半,说起话来更没了底气。


 


    “我……我就是有道题不知道怎么答,想得久了点,没注意时间就……”


 


       眼前这人被自己一吓唬就结巴的老毛病还是没改,明明是自己占理儿被他这么磕磕巴巴一答反倒像自己欺负人了。


 


    “就什么就,不懂不知道问我?再不济明天想也行,以为哪家上司想天天对着下属的俩黑眼圈。”


 


       辛小丰觉得委屈,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很晚才睡觉,今天实在撑不住了就想趴一会儿,结果睡过头了,可自己上班哪有其他的时间呢,想着他就低下头,不去看伊谷春。


       伊谷春看着他一脸疲倦,趴桌上烙下的印子都没消退,也不打算和他多说,将书合上后又伸过去拍拍他的脑袋,“行了,快去睡觉吧。”


 


 


       本来就不多的睡意在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后早就消失一大半了,他侧过身体去看站在床边换衣服的辛小丰,消瘦的身材,自己再熟悉不过。


 


       伊谷春和辛小丰同居快两年了。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夜到如今,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无论发生了多少荒唐与曲折,经历了多久的煎熬和等待,又或者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怎样地难以置信,他和辛小丰也实实在在走到了一起。


 


       出狱后的辛小丰辗转了几份工作,但都不长久。虽然他和社会都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接纳彼此,但以辛小丰能干又隐忍的性格,生活下去不成问题。频换工作的原因是再也感受不到以前做协警时的那种慰藉感,虽然是自欺欺人,但起码能让他在每抓到一个犯人的时候负罪感能少些。


 


       伊谷春都将这些看在眼里,他做事一向直接,但这次却不一样。他没有再干掏工资卡那种蠢事,辛小丰倔强并且软硬不吃,受了委屈也不说半个字。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那是辛小丰自己的决定,伊谷春都会给予尊重,所以在辛小丰刚出来的那段时间里,他并没有过多地干涉他的生活。可是到最后,看着辛小丰漫无目的地换工作,他还是没能忍住心里长久以来的想法。


 


       他问辛小丰,你愿意再做回警察吗。


 


       伊谷春能抓住辛小丰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阴霾,自然也没放过他压在眼底的那点隐约的渴望。


 


       事情这么敲定了。早年伊谷春放着厦禾派出所的所长位置不坐,非要调到市局里的刑警支队去带队。上头思忖着这个人情,再加上辛小丰几年的从警经验,对这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伊谷春从警十几年,为人作风要放在古代估计早就给人冠上青天大老爷的名号了,一生没干过几件徇私的事,还他妈件件都和辛小丰相关。


 


       以前他是不明白,只当自己和辛小丰八字犯冲。现在他明白了,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辛小丰也不例外,可在他面前不是这样的,他可以选择像对其他人一样对辛小丰的窘迫视而不见,但他不会,辛小丰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辛小丰很快便换好衣服,在伊谷春旁边睡下。他向外侧着身子,只留了个背影给身后的人。


 


       他不确定伊谷春是不是还在生气,他的这个上司兼同居人总是因为点小事就对自己一顿数落,这么多年了暴脾气一点没改变。


 


       他不是没脾气,甚至骨子里还带了点狠厉。唯独对伊谷春,他软得就像团任人搓揉的橡皮泥。早年是因为害怕,就像动物为了躲避天敌而刻意隐藏自己的气味一样将自己封闭起来。现在那些危险信号都解除了,而那些后遗症还在,他依然习惯性地在伊谷春面前敛起自己的锋芒。


 


       正想着,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他翻了个面,辛小丰转过身就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


 


       “头儿……”


 


       “留个后背给谁看?”


 


       “……”


 


       “以后睡觉不许背对着我。”


 


      “ 好。”


 


       “快睡吧。”


 


        “嗯。”


 


       屋子里安静下来,辛小丰见伊谷春已经闭上了眼睛,自己也开始慢慢进入睡眠。过了好一会儿,对面却轻轻传来几个字。


 


       “需不需要请个假?”


 


           辛小丰有一瞬间的吃惊,伊谷春竟然会为这种事情让他请假,他没忘记那个时候去取小金鱼,因为半天假自己不得不开的夜车。


 


       他不是傻子,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伊谷春为他破了多少规矩。伊谷春是个底线颇高的人,并且非常坚持,决不轻易打破,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改变。


 


       辛小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仿佛愧疚,但更多的是感动,透着微弱亮光的黑暗里,他轻轻紧了一下棉被。


 


      “不用了,也不是一两天假就能解决的。”辛小丰不想给他添麻烦。


 


       “那就不要再折腾到大半夜了,白天还要工作,警察是个累人的活儿,考试没通过就下次再来。”


 


       “知道了。”


 


       被窝里暖暖的,辛小丰心里也暖暖的。


 


       辛小丰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人,凌乱的头发和青黑胡茬也盖不住硬朗的脸部线条,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得出语气中的不容置疑,仿佛还是几年前那个伊谷春。


 


       那个他又敬又怕,拼命救自己,也被自己拼命救的伊谷春。


 


       而现在他们却躺在同一张床上,分享同一个温度,这个认知让辛小丰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撩过,酥软的感觉就快溢出胸口,而想到自己最近似乎实在过于忙碌,他动了一下喉咙,脑子里再也忍不住形成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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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谷春总共才呆了三个工作地方,就给其中两个留下了传说。一个是破了悬而未决七年的重大灭门案。人走了,倒是留给厦禾派出所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经典案列展示的教材。


 


       另一个就比较隐晦了。伊谷春从来没有对外隐瞒过他和辛小丰的关系,两个人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所以局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和辛小丰的事。同性恋不奇怪,可是和自己亲手抓的同性罪犯谈恋爱,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个玩笑,何况伊队长还是个连影子看起来的都是笔直的人。


 


       没有人敢带着好奇的眼光看他们行事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队长。刚到警局的时候,辛小丰话不多,做事又总是最积极的,队里上上下下都没对他持有什么恶感,可终归是有前科的人,自然就免不了些其他含义的目光。


 


       辛小丰是被伊谷春提拔上来的,他这身份能继续做警察,说得难听点就是关系户。


 


       伊谷春当初做决定的时候不是没想过这些,可他知道辛小丰不在乎。警察是最适合辛小丰的职业,他也舍不得这样一根好苗,再转念一想,那么多年的煎熬都能挺过来,现在这点压力算什么呢,凡事都有个过程。


 


       事实证明伊谷春的决定是正确的,辛小丰凭借对犯罪分子的敏锐度和一如既往的拼劲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让同事和领导纷纷为之侧目。面对领导的夸奖和同事投来的佩服眼光,辛小丰也没太在意,倒是伊谷春常常忍不住心里的那点得意。


 


       更让伊谷春高兴的是辛小丰一天天明朗起来的眼神。尾巴有了着落后,失去了一次寻死的机会的辛小丰不再将自己深埋在漆黑的地下,他开始渐渐正视周围的世界,正视仍然活着的自己,以及正视和伊谷春的关系。他没法将以前的事当做都没有发生过,但事到如今,更没法辜负伊谷春,既然答应在一起了,就要好好在一起。所以当伊谷春再次和他提起公务员的事后,他没过多久便点头答应了。


 


        日子好转的不光他一个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杨自道和陈比觉也早就有了新的生活。


 


       重审后杨自道判的是包庇罪,一年。伊谷夏给找了全市最好的律师才争取到了缓刑二年执行的结果。陈比觉靠装傻逃过一劫,事情尘埃落定后恢复正常也没人再想到他了。


 


       杨自道的脾气和伊谷夏的倔强那就是胳膊拧大腿,小巫见大巫。所以听到他们结婚的消息,辛小丰并不惊讶,倒是陈比觉,他一万个没想到。在他坐牢的几年里陈比觉硬是凭借自己160的智商通过了厦大的成人自考,并且提前修满学分考取了北大的天体物理专业的研究生。陈比觉虽然没坐过牢,身份清白,可名校哪能说进就进。名校导师一般倾向于收年轻学生,可在看过陈比觉以本科生同等学力的身份发表的专业水平同等甚至赶超硕士生的论文后,那位教授便和蔼可亲地将他请到办公室里喝茶去了。


 


       出狱后辛小丰也了解了杨自道和陈比觉的情况,可是知道的细节却不多,伊谷春有时就会在晚饭的时间讲给他听,听到陈比觉被教授请喝茶时辛小丰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想那位教授在领教了陈比觉变态的数字能力后估计这喝到嘴里的茶全得喷出来。


 


       “还是老陈厉害,谁都没法阻止他走上这条路,当年我们三就数他最聪明也意志最坚定。”


 


       “那你呢,以前,你想过以后做什么没有?”伊谷春看着辛小丰的笑脸,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想也没想就问出来。


 


       “我.......啊,我,我没想过,那会儿还在上高中,后来就.......”后来就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话说到这儿就有些尴尬了,那件事两人心照不宣从来不提,看见辛小丰习惯性地支吾,于是伊谷春就及时将话题转移了。


 


       “早年尾巴没少受你那天文学研究生的兄弟的影响吧,什么双子座,仙女座的,吵着闹着非要我在天气好的晚上给她指给他看,可没把我害惨。”


 


       辛小丰脑子里构想了一下伊谷春将尾巴抱到怀里给她指星星讲故事的画面,再也憋不住嘴角牵起的弧度,右手的筷子在碗里不停地戳着,好容易将整颗青菜分成两块,心里深刻地反省自己的厨艺真是亟需提高。


 


      “辛苦你了,头儿。”他说得真诚又动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伊谷春瞥了他一眼,后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还有什么太阳爸爸,星星爸爸,这些也是陈比觉给她灌输的吗,小丫头片子非得叫我太阳爸爸,整天追着我问星星到哪儿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辛小丰听到这儿忽然停下了筷子,他看向看着伊谷春,样子有些伤感。


 


       “那是我瞎编哄她的,我说我们三个是星星爸爸,伊叔叔是太阳爸爸,太阳爸爸出来了,星星爸爸就消失了。”


 


       伊谷春看他脸上的神采突然暗淡下来,知道自己的话让又他想起伤心事,怎么自己这天尽戳人软肋呢。他烦躁地朝辛小丰挥挥手,叫他不要多想,快吃饭。


 


       但过了一会儿伊谷春又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我说你们三个大男人是怎么想到说这些故事的,什么星星爸爸,太阳爸爸,守护神的,牙都要酸掉。”


 


       “尾巴是女孩儿,不讲这些该讲什么,总不能给她讲警察叔叔局抓坏人的故事吧。”辛小丰觉得伊谷春真是蛮横无理,突然又想到什么似得一脸不可思议看着他,“头儿,你该不会从来没给尾巴讲过故事吧,你这爸爸当得可真糙。”


 


       伊谷春迎上他审问的眼神,同他对视,毫不退让,几秒过后辛小丰败下阵来,低下头默默扒饭,好一会儿才听到旁边幽幽地传来一句,“你说对了一点,我还真给她讲警察叔叔抓坏人的故事。”


 


       “……”


 


 


 


 


 


 


       辛小丰到市局的时候还是从协警开始做起,一年多过去了,他为人处事低调,没惹过啥麻烦,但就算这样,也架不住麻烦自找上门。


 


       协警都是社会人士,免不了就有鱼龙混杂的。


 


       极其平常一天里,伊谷春正在办公室里敲报告,手下的一个协警急急忙忙跑到他办公室,说出事了,小丰和人打起来了。


 


       伊谷春文档都没来得及保存就赶到了现场,看见辛小丰正被两个人拉着,嘴角上一块明显的淤青,眼睛直视前方,下颌因为愤怒咬出了明显的肌块。


 


       “怎么回事?”伊谷春顺着辛小丰的目光看过去,对方是个新进来的协警,他也没打过几个照面,此时嘴角沾满了血,不用说也知道是辛小丰打的。


 


       几个劝架的协警见他一个个都规矩不少,唯独对面那个人看不到他似得,仍然无动于衷,他擦擦嘴角的血,对着辛小丰一脸挑衅。


 


       “你他妈倒是再动手啊,看老子不干死你。卖屁眼的下流坯子,呸!”


 


       辛小丰没有说话,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拳头,作势就要上去揍他。


 


       没想到却被伊谷春抢了先,伊谷春快速上前两步,一脚将对面的人踹翻在地,那个人瞬间就懵了,仿佛此刻才看清来人是伊谷春。他跌跌撞撞着从地上爬起,在站稳之前又被伊谷春踹了一个大趔趄。


 


       “再说一遍试试。”伊谷春的声音犹如冰窖里的寒冰,冷得彻骨。


 


       周围的人都噤了声,辛小丰也在旁边沉默着。


 


       那人也知道自己出言不逊,心里虽不服气,嘴上却不敢再说什么,于是就呆呆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伊谷春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看着甚是烦心,并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便冲他摆摆手,“下不为例,滚蛋。”


 


       那人得了解放似得,一溜烟便没影儿。


 


       “还愣着干什么,该干啥干啥去。”剩下的人也被伊谷春解散了,走廊里只留下他和辛小丰两个人。


 


       伊谷春走到辛小丰的面前,伸出手去轻轻揉了下他的唇角,问他要不要紧。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他,他安静地站在伊谷春面前,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里却已经噙满了泪花,脸上的委屈藏都藏不住。这是伊谷春第三次看见辛小哭,第一次是被自己盘问和陈杨二人的关系,第二次是为了尾巴求他,辛小丰有着他想象不到的坚强,然而在某些方面却也是个无比脆弱的人。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拽住拉扯了一把,手上的动作也没了力气。将辛小丰带回警察局,没有隐瞒两人关系,原本两个人共同承担的东西他却一个人受着,想到这,伊谷春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


 


       “头儿,刚才谢谢你。”辛小丰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和往常无异,看不出任何情绪,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步子迈到一半就被伊谷春拽住手臂,辛小丰转过身,伊谷春放开了他,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情绪,沉声道,“你放心。”


 


       这句话不轻不重,恰恰飘荡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掷地有声。


 


       一段时间后,那个人被开除了。原因是又犯纪律,在辛小丰的事上两个人都被记了个过,这次比上次还要严重些。


 


       办公室里的人向他汇报情况,一五一十列了好几条罪状,说他本来以前就是个无所事事的混混,局里领导招进来算是个大意。末了,又添上一句,说前几天那件事,是那个人先在厕所里用下流的眼光打量辛小丰的,还说些流氓话刺激他,所以辛小丰才先动了手,自己当时在旁边看的一清二楚。


 


       伊谷春当时没多说什么,第二天,那个人便卷铺盖走人了。


 


       伊谷春知道,这只是他们异于常人的生活中一个不和谐的小插曲,日子越往后走,面对的就越多,但这一切,只要辛小丰能过得去坎,自己就无所畏惧。


 


 


 


 


       下个星期六对伊家来说是个大日子,伊母六十大寿,伊家肯定好好好操办的,抛开那些亲戚朋友不讲,家里的人难得聚齐,这会儿倒是个机会。


 


       陈比觉也收到了邀请,陈比觉本来算是一个外人,可因为尾巴的关系,和伊家和总有来往。陈比觉本来还有一个课题研究没完成,打算趁周末赶一赶的,但他想这样既可以见到尾巴,他们三兄弟又可以一聚,所以就没推脱。


 


       辛小丰出来已经两年多了,这期间该面对的都面对了。刚公布关系的那段时间里,意料之内的烦恼接踵而至。


 


       伊谷春的父母再开明也架不住儿子不但不继承家业还顺带断了后的打击,自己劝说无果后,撺掇着亲戚朋友轮番上阵,将伊谷春弄得烦不甚烦。最后伊谷春实在忍不下去,直接丢下一句,“不是您二老想方设法把我从西陇调回来,我怎么会遇见辛小丰。”的撒泼话就搬出去住,留下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伊谷春用他和辛小丰的名义在离局里不远的地方买了套房,两个人住是清净了很多,可该解决的总是要解决。


 


       他带着辛小丰来来回回往家里跑,伊家二老见到辛小丰生得一幅乖巧的模样,心里就算有再大的抵触也生不出半点恶意了。


 


       再者,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阅历多了就不会在自己狭小的认知空间里对未知的不理解的事物感到不可思议和本能的抗拒,所以对于辛小丰的年轻时犯下的事,在经过伊谷春斟酌删减的解释后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与其说对辛小丰消除偏见倒不如说信得过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能忍得痛亲手将他送进监狱就说明他们这个儿子还是同以前一样,分得清对错,拎得清轻重。


 


       有好几次伊父趁儿子不在,拉着辛小丰聊他的工作和生活,伊父一生都在商场打拼,阅人无数,不消几次就慢慢明白了自己儿子为什么会看中辛小丰。


 


      辛小丰踏实,诚恳,看似乖顺的性格中带着一点倔强的坚持,但却没有半点浮躁与华而不实。


 


       伊父深知儿子做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再坚持只怕伤了和气,好在辛小丰又是个自己看得起的人,所以就没有再过多反对。伊母向来是个讲道理的人,在某些事情上又特别相信自己的丈夫,所以也没有过多坚持,答应了伊谷春会慢慢试着接受辛小丰。


 


 


        在伊父伊母的事情上吃多少次闭门羹,辛小丰也不会气馁,可是放到尾巴身上就不管用了。


 


       几年过去,在尾巴心中老陈还是那个老陈,道爸爸还是那个道爸爸,唯独辛小丰不同了。


 


       她不再熟悉辛小丰的容貌,虽然听家人提起过辛小丰这个名字,也去监狱看过他几次,可到见面时脸上还是透露着陌生与尴尬。最初的一段时间里,辛小丰试着找话题和她聊天,可见她的总像是碍着礼貌才乖乖坐住的样子时,辛小丰失望了好一阵。


 


       他常常会在夜里对着空气叹气,“尾巴不会一直对我这么陌生吧。”


 


       伊谷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问自己,干脆将他捞到怀里说,“慢慢来。”


 


       尾巴也不小了,辛小丰毕竟是抚养自己长大的人,她嘴上没说,心里却明白。她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来适应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爸爸。


 


       后来,她找到伊谷春,一脸正经地说道,“爸,您老实告诉我,你们的关系,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伊谷春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心想,嘿,这小孩还挺人小鬼大的,抬手便一个爆栗敲在她脑瓜上,“想什么呢,你看你爸像是会给你找后妈的样子吗?”


 


       伊谷春想他果然把尾巴带歪了,这古灵精怪的性格真的越长越像伊谷夏了。


 


       尾巴捂着脑袋,一脸不服气,“我是在替人家不平,您这脾气谁受得了,谁嫁您谁倒霉,况且他人真的挺好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小声,也不知道伊谷春有没有听到。


 


 


 


 


        日子就在这样的磨合中慢慢度过。到如今,尾巴已经可以自然地喊出那声熟悉的小爸爸,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否多添上了一份另外的含义。


 


       伊母的寿宴如期而至,得忙了一天,到晚上亲戚朋友都散了后,他们这一大家子才坐下来说说话。伊谷夏带来了她和杨自道五岁大的孩子,水嫩嫩可没把伊母乐坏。小孩子坐不住,没多久便被尾巴带去玩儿了。他们家有专门的玩具屋,小时候尾巴在那儿度过了一半的童年,现在她长大了也没说清理,就留着给外孙来的时候玩。


 


        一大家子一块儿聊着,先是问到陈比觉的学业情况,再是杨自道的生意情况,本来伊父见杨自道老实能干,想着将家里的生意家里他和小夏打理,可杨自道说什么也不答应,他虽没什么大能耐,可养活伊谷夏母女也不是问题,这娶着女儿还赖上岳父母的事他说什么也干不出来。每当这个时候伊爸伊妈就会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伊谷夏只会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附议,老头说什么就是什么!”


 


       辛小丰坐在一旁话不多,但也听得认真,在每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就专注地点着头。


 


       “小丰,你公务员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伊父也不理伊母与杨自道一家的僵持,便把目光投向在一旁安安静静的辛小丰。在接受了他在这个家中的身份,没了原先的尴尬和抗拒后,伊父发现自己打心底喜欢这个有着和自己儿子一样的韧劲却毫不显山露水的年轻人。


 


       辛小丰没想到话题会落到自己身上,迟疑了一下便认真地点了点头,但吐出的却依旧是寥寥几个字,“挺好的。”


 


       伊父知道他性格内敛不善言辞,也没有多想什么,倒是伊谷春耐不住性子了,“你就不会多说几个字?”


 


       这话听着不是什么好话,可此时伊谷春就在旁边偏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又严厉,眉梢却带上了些难以察觉的笑意,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什么。


 


       辛小丰被他弄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脸上挂满了难色和愧疚,连手脚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避开了伊谷春的眼神,冲着伊父抱歉地笑了一下,显得尴尬又拘谨。


 


       伊谷春还在一旁看着他,嘴角上扬,眼睛里尽是愉悦,他突然怀疑伊谷春是不是特别喜欢看到这样的自己。


 


       辛小丰知道伊谷春一直在致力于让自己过着平常人的生活,偶尔也会将他带回家,目的就是让自己能跟他的父母多些相处,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对他来说实在是熟悉又陌生,尾巴是他的家人,杨自道和陈比觉也是他的家人,他们早就是彼此戏剧性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那种剥离一切复杂外衣后最原始的骨血联系已经差不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那些轻薄又脆弱的东西是怎么也不可能用“亲情”这个厚重的砝码来衡量的。小时候他也曾怨恨过,可如今都不重要了,自己这样的人原本就配不上那两个字,今后也不会奢望。


 


       旁边的伊母早就看不下去了,一向帮理不帮亲的她瞪圆了两只眼朝着伊谷春就一句骂,“你平常就这么待人的,这臭脾气跟谁学的?”说完了又转头去看辛小丰,“小丰,没关系,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和老伊就是你爹娘,以后受不了我那没出息的儿子就过来住。”


 


        一番话出来倒是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得了,我倒成了碍眼的人了。”伊谷春也跟着笑,两手没闲着给伊父和伊母各剥了一个橘子,随后又剥了一个顺手放在辛小丰面前,“一句话不高兴就把我扫地出门,我这脾气随谁,这不都明摆着吗。”


 


       伊谷春不经意的动作没能逃过伊谷夏的眼,生了小孩的伊谷夏倒不像原来那样咋咋呼呼,但肚子里憋不住话的毛病还是照样儿。


 


       她瞧着伊谷春递橘子熟稔的样子跟自己家老头简直一模一样,心里一下乐了,到嘴的话就脱口而出,“妈,您跟这儿瞎掺和什么呢,我哥和小丰关系可好着了,瞧这心都偏到窗外的树梢上去了。”


 


       说完她就指了指伊谷春剥的橘子,故意摆出一幅颐指气使的刻薄样,对着伊谷春发号施令,“我也要。”


 


       接到的自然是对面砸过来的完整橘子。


 


       辛小丰话少,即使就这样作为讨论的对象他做的最多的也不过是认真接住对方抛过来的话茬。以前他是逃避,认为自己与这种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但人一旦体会了好处,就会变得贪心,就像现在这样,他开始会为自己划出一块不显眼的角落,将自己圈在里面,独自消受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的和谐与温暖。


 


       从伊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陈比觉周一有早课,所以要赶在明天回去。辛小丰出来两年多,两个人见面却不超过十次,这次说什么都得好好叙叙旧。


 


       伊谷夏留在家里陪父母了。知道他们三兄弟难得聚在一起,伊谷春也不打算跟着掺和,决定将时间留给辛小丰。


 


       伊谷春靠在车门上,往衣兜里掏出支烟点燃,在烟雾缭绕中目送辛小丰慢慢走远。他看着辛小丰消失在杨自道车里的身影,下午家里的情景就浮现在他脑中,辛小丰从没有跟自己提到过他的家人,在遇到自己之前,他的生活中似乎就只有尾巴,杨自道和陈比觉,而自己想知道,辛小丰是不会瞒着他的,可是没那必要,现在自己不就是他最亲密的家人。他常常会暗自庆幸遇到了辛小丰,将他从腐烂的泥淖中捞了出来,带给他另一种生活,自己也从未如此感到过有一个人陪伴原来不是束缚,而是幸福。


 


 


 


        一个月后辛小丰顺利地通过了公务员的笔试与面试。考试通过了,转正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日子过得如此平顺,顺到他们都似乎忘记了以前那个深陷泥潭而不得脱身的辛小丰。


 


       辛小丰转的是刑警,当上了正式警察后,伊谷春就将他要到自己手下,局里领导鉴于辛小丰的工作表现,就同意了。日子仿佛回到了几年前,辛小丰又是伊谷春手里的一把快刀,跟着他出警,处理大大小小的案件。虽然工作的性质实际上和协警相差无几,可是接触到的工作内容确实和民警不一样了。伊谷春是厦门市刑警支队的队长,全市丰刑警队觉得棘手的案子都要向上面汇报,甚至有些民警处理不了的案子也要转给刑警。


 


       凶杀,绑架,缉毒大大小小的案件烦不胜数。


 


       八月中旬,局里接到报案,说是郊区山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时值盛夏,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了,恶臭传了好几里远才被人发现。


 


       伊谷春带着辛小丰和几个下属一路开往山里,封锁了现场后等着正赶在路上的法医。如报案人所说尸体已经高度腐烂,看不出受害人的年龄,连身上本是白色的连衣裙也没了原来的样子。伊谷春对这样的场面已经习以为常,他转过身去看辛小丰,发现后者并没有什么异常状况,于是开始放心检查尸体。


 


       法医赶到后,一群人顶着炎炎烈日折腾了几个小时,初步鉴定结果是强奸杀人,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妈妈,山里是抛尸地而不是案发地,可这案子重点在于,当下女孩是一尸两命。


 


       惨烈的事实让现场所有人都感到无比地愤怒。


 


      “操!他妈的畜生,孕妇也不放过!”


 


       伊谷春抬起脚就朝着旁边的树干狠狠踢过去。辛小丰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伊谷春,发现他眉头紧锁,脸上的盛怒隐隐而发。辛小丰的心里瞬间就塌陷了一个地方,神情忍不住开始动摇。


 


       强奸,杀人,二十出头的女孩,肚子还有未出生的小孩子,看着地上已经不成人样的尸体,辛小丰面色开始发白,双脚忍不住就要往后退,多年来一直残留在他脑海里的那个女孩的身影就那样浮现在他眼前,其间还夹杂着伊谷春的在车上给他描述现场时说的那些话,溃烂,恶臭,满屋子的蛆虫,只言片语,断断续续的,但足够勾起一直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回忆。辛小丰手脚发着抖,胃里早就翻江倒海,但是多年的职业操守让他保持住了镇定,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在离受害人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她的包,所以确定身份并不困难。回来的路上,伊谷春就叫人通知了受害人的家属。尸体被送到了医院太平间等待进一步取证,急急忙忙赶到的家属在打开白布的瞬间就崩溃了,绝望的哭喊声穿过太平间的门清晰地回荡在长长的走廊里。


 


       辛小丰躲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双肩无力地下垂着,身体紧贴着粗粝的墙面才能勉强站住,房门里传来的每一声哭喊都像一把刀子剜在他的心上。本来是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他却难受得喘不过气。多年前自己造的罪孽就像被打开了一个闸口,在他心里汹涌着泛滥成灾,紧紧堵住他的喉咙,要将他溺死在过往中。


 


       他想,要是屋子里的家属知道替他们主持公道的警察和逃逸的罪犯是同一种人的话,估计会立刻冲上来将他掐死吧,不管害死了多少人,自已却仍然活得好好的,现实残酷又讽刺,而自己却再也做不到以命抵命。


 


 


 


        回到警局后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空闲下来时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伊谷春走到辛小丰所在的办公室,发现人不在,估摸着已经回家了。他爱加班,辛小丰常常会留下来陪着他,提早回去也会先想自己打个招呼,从来没有像这样不告而别过。伊谷春心中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忽然想起,下午从现场回来,自己好像都没看到过辛小丰的身影,于是他便快速像车库走去。


 


       直觉总是没错的,驱车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了辛小丰的电话,心里一下放心不少,正要开口,却听见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你好,请问是伊先生吗……”


 


        伊谷春几乎是压着限速线赶到电话中提到的地方的,正值傍晚饭点的时间阶段,大街上的人少了许多,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对面那个显眼的广告牌下的女孩,穿着打扮估计是个大学生。


 


       伊谷春急忙跑过去,“出什么事了?”


 


       他在电话里只听了个大致,这会只见到女孩,环视一周却没看到辛小丰的影子,脸上的焦虑就再也挂不住了。


 


       女孩也开始慌张了,声音中带了些颤抖,快速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她本来是一个人在附近的逛街,可偏巧遇到了扒手,估计是看准了她一个人才下手,没想到这时候辛小丰出现了,抓住小偷的手就是一个过肩摔和一顿揍,可这个扒手是团伙作案,另外几个人见辛小丰一个人,于是就从各个地方冲上来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女孩吓坏了,使劲朝周围的人呐喊求助,这才把势态控制住,几个小偷早跑没影了,而辛小丰也没去医院,径直走了。


 


       “帮你的那个人,辛小丰,他往哪个方向走的?”伊谷春此刻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朝西街走的,”女孩此刻才知道辛小丰的名字,她指了指伊谷春的左侧,正是他开车来的地方,“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可他死活不肯,非要离开,我实在劝不动。”


 


       “这是他走了一会儿我才在地上看到的,我就是想将这个还给他,看到电话薄里的第一个名字,想着应该是很重要的朋友就打了。”


 


       她脸上挂满了愧疚和担心,说着将辛小丰的手机递过去,黑色的外壳上有新增的划痕,伊谷春将它接过去攥在自己手中。


 


       “他的右手好像受伤了,我看他走的时候一直搂着右手臂,你要是见到了他的话就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知道,你放心吧。”伊谷春安慰着女孩,出于警察的职业习惯,又添了一句,“以后小心些,回家注意安全。”


 


       伊谷春不再和她多说,心里挂念辛小丰,转身便往车的方向走去,没多久听到身后传来了女孩的声音,那是一句让自己替她向辛小丰道谢的话。


 


 


 


       步行街的方向和回来的路相反,伊谷春可不认为辛小丰会在下班的时候突然想去逛街了。辛小丰肯定是遇到了糟心的事,可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伊谷春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对着自己骂了声操。


 


       辛小丰没有去医院,也不可能去麻烦杨自道一家,他没地方可去,就算有他也不是个任性的性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回家了,于是伊谷春捡了条红灯少的路匆匆往家里赶。


 


       他不知道是自己太小题大做还是辛小丰太过于坚强,一路上他都在替辛小丰担忧,回到家中竟然看到他若无其事在厨房里忙活。


 


       “头儿,对不起,晚饭可能有点迟了。”


 


       辛小丰眼角的余光瞄到了站在门口的伊谷春,嘴里说着抱歉的话,也不抬一下头,继续跟手里的东西过不去。


 


       就算有伊谷春这个师傅,他切菜的刀法还是很生疏,这会儿还带上了些不自然。


 


       伊谷春沉默着走到辛小丰的面前,冷着目光将辛小丰全身打量了一番,后者的手顿了一下,将头埋得更深了。


 


       “脸上怎么回事?”


 


       “回来的路上正巧碰到一个小偷,抓他时没有注意就……”辛小丰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抬起头冲着伊谷春哂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道,“也没什么大碍,就是脸上不小心——”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刀就被伊谷春夺去,辛小丰还来不急反应,伊谷春已经转过他的身体,将他接下来的话堵在口中。


 


       辛小丰大吃一惊,反应过来就要去推开他,却被他揽住腰紧紧箍在怀里。伊谷春没有管辛小丰的抗拒,自顾自地亲他,他没想过自己这样做的理由,明明可以换个温和的方法,是自己让辛小丰做回警察的,却见不得他不爱惜身体,让自己受一身伤,自我矛盾还矫情无比,他算是没得救了。伊谷春力气惊人,一时间竟将辛小丰压制地毫无反抗力,他右手按在辛小丰的肩膀上,摸索着向下,在臂膀的位置突然使了点力。。


 


       辛小丰吃痛,一把推开伊谷春,他气息尚未平息,嘴唇因为刚才的吻而显得异常红润,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雾,整张脸看起来愤怒又委屈。


 


       “就你他妈这样还装。”


 


       伊谷春刚开始真的有些生气,辛小丰那自以为没有人怜爱的毛病还没改掉,但当真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模样的时候,伊谷春心里面只剩下一万个心疼,骂出的话也成了很铁不成钢的无奈。


 


       “还傻站着干什么,出来敷药。”


 


 


 


 


       辛小丰手臂上的伤不是特别严重,就是在保护脑袋时被踢得狠了些,还没到去医院的程度。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是加上身体上大大小小的淤痕,看着也触目惊心。


 


       伊谷春小心翼翼地替他涂药,忍不住痛骂出声,“这帮孙子。”


 


      “头儿,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伊谷春漫不经心说着,腾出一只手去兜里掏出辛小丰的手机,“这是你掉在那里的,人家女孩子好心通知我去取了。”


 


       “好心”两个字被他刻意说得有些重。


 


       辛小丰听出了伊谷春语气里的责备,双手握住手机,放在膝盖间,低着头不说话。


 


       “小丰,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什么。”辛小丰几乎是同时就回来了伊谷春突如其来的问题。


 


       伊谷春看他的眼神又深了几分,“别骗我。”


 


       “真,真没什么。”


 


       “辛小丰,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


 


       辛小丰不说话了,在伊谷春快要不耐烦时他再次开口,吐出的却是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头儿,今天那个案子有什么线索了吗”他说。


 


       伊谷春一时间没料到他会扯到案子,有些惊讶,“没有,还要等待法医的进一步鉴定。”


 


       辛小丰也说不上是失望还难过,他此刻脑子里全是那个有着一头黑黑长发的受害女孩,他试着在脑中还原她的样子,到最后,那个样子却和多年前那个模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连长发都如此相似, “希望,希望不要成为悬案吧……像那个那案子一样……”


 


       伊谷春的脑子瞬间被击中,短暂的空白后,他明白了整个缘由。


 


       那个女孩跟宿安水库案子中的是如此相似。


 


       “我想起了尾巴的妈妈,我害死了她,也害死了她的家人,可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甚至,甚至……”


 


       辛小丰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哽咽,他将头埋进双臂,每次难受痛苦时他就会下意识这样做,这让他能感到一点安全。面对伊谷春他说不出后面的话,那不仅让他更加愧疚,更重要的是让伊谷春看起来就像是在维护一个罪犯,一个社会的败类,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法对这件事释怀了。


 


       其它任何事情伊谷春都会开导辛小丰,唯独这件事,他并不想干预太多,无论如何死去的那一家人都太可怜了,追根溯源,那都是辛小丰一个人筑成的大错。让他将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重新生活,那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没法替他忘记,就同他一起痛着。


 


       伊谷春拽起辛小丰的一只手臂,将人拉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辛小丰的湿润的眼睛。


 


       “所以你就跑到那么远去抓小偷,找人打架,都他妈三十多了,做事好歹过过脑子吧。”完了又补上一句,“也对,还知道抓小偷,没在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揍。”


 


       辛小丰被他批得哑口无言,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怀揣着不同的心思。


 


       “头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辛小丰率先打破了沉默。


 


       “什么?”


 


       “为什么……你轻易地就原谅了我,还一如既往地为我好,这样做真的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他从头到尾都不明白自己哪一点值得伊谷春对他好,甚至为他搭进了下半生,而凭伊谷春的家世和能力,本来是该和一个优秀的妻子共度一生的。


 


       听到这句话,伊谷春愣了一下, 自从辛小丰出来,这段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宿安水库的事情,和大多数执法人员一样,在他看来,法律最根本的目的不是惩罚人,而是引导人。该偿还的债法律也已经替受害人讨回去了,今后只要认真反省悔改,就没什么说过不去的。


 


       一般人不懂,在人性的部分还是秉承着最原始的是非观,投桃就要报李,杀人就得偿命。


 


       普通人不懂,像辛小丰这样半路出家的执法人员也不会明白,伊谷春没法和他细说。他做事一向直接,只凭自己的判断,和辛小丰从来都是默契大于言语,所以也就没在以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上多说什么。但他似乎忽略了一些事情,辛小丰并不是像他一样的旁观者。


 


       伊谷春点了一支烟,辛小丰在里面戒掉了烟瘾,他就没再递过去。轻飘飘的烟雾中,伊谷春吐出了同样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不知道。”


 


         他曾经也想过,彷徨过,可终究还是做不到放手。


 


       “有些事情没法用一句因为所以就能简单概括的。”一个人抽烟怎么都不对味儿,伊谷春没吸几口就将烟头掐灭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案子是什么吗?”


 


       辛小丰愣了一下,他并不太清楚伊谷春这些年破的案子,脑子里条件反射就跳出了宿安水库的案子,那大概会成为伊谷春一声的骄傲吧,他有些自嘲地想。


 


       “是……宿安水库?”


 


       “没错。”伊谷春毫不犹豫回答他,“可并不是因为破了一件七年的悬案,每一个案子真凶归案,尘埃落定后,除了总结经验,我都不会再刻意回想,对于我而言,它们没什么不同。”


 


       彼此都沉默了,伊谷春在静静流淌的时间里端详对面的人,辛小丰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他挑明对方就能自己领悟。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并不是你所认为的嫉恶如仇的圣人君子,甚至比你想得要自私许多。小丰,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话吗,人是神性与动物性的总和?”


 


       多年前熟悉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辛小丰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人之所以为人,那是因为神性总是高于动物性的。所以在做每件事的时候,我们首先都要将它交给大脑来判断,所谓是非对错,那是经过千万年累积下来的约定成俗的经验。但作为个体的我们,是不可能完全赞同的,所以就有质疑,犹豫甚至抗拒和否定……可就算这么复杂的体系,它也没法掩盖人最原始的本能,那是为了存续下去的人类在漫长茫然无路的黑暗中的一盏明灯,那就是我们所说的直觉,自动而又无法用意识控制,只能遵从。”


 


       柔和的灯光照在辛小丰的脸上,均匀铺开,在眼睛处被低垂的睫毛挡住,投射出细密的阴影,辛小丰垂着脑袋,和从前一样,安静的听着伊谷春的冗长而复杂的言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伊谷春突然就笑了起来,自己在这儿解释什么呢,对于眼前这个人,说什么都不如行动来的直接。于是下一秒,他就将辛小丰拉进自己怀里。


 


       辛小丰对伊谷春的长篇大论一向感到稀里糊涂,直到被伊谷春抱在怀里才彻底清醒过来。他伸出手搭上伊谷春的背,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他没有伊谷春那样的觉悟去讨论什么神性与动物性,只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伊谷春,甚至希望被他靠近,被他触碰,那些所带来的安全和熨帖是自己从来都没有过的体验。


 


       “小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吗?”


 


       伊谷春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辛小丰在他怀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你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惊吓与慌张,谁能想像到现在我们是这样的关系。不过几年的时间,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人能预料今后又会发生什么,但能确定的就是要好好活着,不要让自己后悔,知道了吗?”


 


       “嗯。”


 


       辛小丰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那么简略,伊谷春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又想明白了多少,可比起怀里真实的触感,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于是他收了收手臂,让彼此更加贴近。窗外夜色深沉,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盏,被无尽的黑暗中衬得微弱渺小,但却是温暖而又安全的所在,而在这些平凡朴实的光亮中,也有属于他们的一盏。


 


 


 


       犯罪嫌疑人最终没能逃脱,在半个月后落网。


 


       辛小丰全程参与了案件,从最早的分析,取证,到后来的筛选,排除,锁定嫌疑人以及最后的抓捕行动中,这个有着丰富的经验和超人的胆量的新晋刑警,在伊谷春的带领下总是能让陷入瓶颈的案子出现新的转机。


       他就像一块锈迹斑斑的废铁,被伊谷春握在手中,在他的精心淬炼下再次成了那把快刀,只属于伊谷春的,风吹发断的快刀。


 


Fin.


 


 


还是那句话,看完希望能留个言~  土下座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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