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潮生。

禁忌越深重,我们就越快乐。

【门时】早点(全)

蛋蛋:

想从青山旁观的角度看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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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


***
其实青山在圣巴特里斯饭店追着要众人吃早点把大家吓得鸡飞狗跳并不是第一次了,从名正言顺地要求时光护送开始,这样的戏码每天上演一次,波及人员从一车到一桌人数不等,但不论波及多少人,时光是始终也逃不掉的那个。
“孩子,吃早点,热呼呼的玉米饼。”
“孩子,来,刚炸好的油撒子。”
“孩子,来来来,喝碗豆浆再赶路。”
尽管每天青山带来的早餐品种花样各不相同,时光给予的回应却是始终如一——面无表情。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青山也每天以这句话来结束晨间闹剧。


进入上海地界的那一天早上,时光有些心烦意乱,青山拎着粢饭和豆浆在他面前晃,“来来,到了上海,吃得上粢饭了。”
时光不耐烦地打掉油纸包。
“这孩子,”青山埋怨,捡起来打开,重新放到时光跟前,“闻闻,这个味儿,你多少年没吃到地道的上海早点了?”
时光再次伸手要打掉,青山机敏地避开。
“孩子,不论走多远,家乡的味道永远是最怀念的,”青山在时光对面坐下,咬了口粢饭,“你真的不要?”
时光腾地站起身往外走。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烦躁,”青山冲着他背影说,“离家这么近,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家?什么家?”时光冷笑。
“没买到糖饼,粢饭也不错。”青山咬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说。
时光唰地变了脸色,转身揪住青山的衣领,“是门栓告诉你的,是不是?”
屠系是有不少人知道时光出身棚户区,但真正知道他童年往事那些细节的,只有门栓。
那是在时光全身心信任门栓之后,在缱绻之余,倾述给他听的体己话,却不想门栓连这些都当成情报透露给了青山。
时光心底发冷。
在决裂后的这段时间,腿疼难忍无法入眠的夜晚,时光总咬牙切齿地想起门栓,但是想到最后他也总会安慰自己,两个人只是理想不同而已,至少他们经历的种种和曾经有过的情意都是真的。
都是男人,他能理解门栓为了信仰背叛爱情,换做他处在相同的位置,他也会如此选择。但他无法接受连爱情都是虚假的,如果门栓对他的好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时光拳头握得咯咯响,狠狠地甩开青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住进圣巴特里斯酒店的那一晚,时光得到了门栓死亡的消息。
他想笑,又想哭,除了小时候坐在屠先生的车里一边恶狠狠地咬着糖饼一边哭之外,时光这辈子不曾再有过如此激烈的情感,以至于恍惚间他甚至把九宫当成了门栓。
言听计从的九宫第一次拨开他的枪,无视他地擦肩而过。时光瞬间清醒过来,但剧烈的撕扯后却只剩下茫然。
一个用尽一生心力去爱和恨着的人,转眼间消失得那么彻底,连凭吊爱情和发泄愤恨的地方都没有。门栓留给他的,只剩短短几个字的一纸电文。
时光浑浑噩噩地走进了青山的房间。如今,青山是唯一能跟他谈论门栓的人了。


“你安在我身边最大的暗桩,门栓,昨天已经死了,尸骨无存。”时光大声说,用尽力气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青山并不惊讶,只是沉痛地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送死的人走了。”
“都在你意料之中是不是?”时光冷笑,“在你眼里,人命也是算计的筹码,你跟我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青山没有回答,盯了时光的脸很久,问,“你是在为他伤心吗?”
“没有!”时光立即否认。
“你该为他伤心,”青山叹息,“他那么爱你。”
“爱?”时光反问,低头敲了敲假腿,当当响,“一切不都是你安排好的吗?”
“他不是我安排的暗桩,十几年前你还只是个孩子,他已经有他的梦想了。他和我只是在不同的地方,选择了相同的梦想而已。十年前我曾拜托他修改过何思齐的身份,之后就断了联系,重新接上线是你们到了西安之后的事了,”青山长叹,“他也犹豫过,动摇过,他觉得你人不错,和他以往接触的官僚完全不一样,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他曾经问我,信仰是什么颜色真的那么重要吗?如果真能联合抗战,他并不想站到我这边,应该说,他不想站到你的对立面。”
时光不置可否地笑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不会相信一个共党的任何话。”
青山捂着腹部伤口,疲惫地靠在躺椅上,“意义?你来找我不就是想听这些吗?等我死了,再没人会对你提起他了。”
时光沉默,拖着腿一瘸一拐走到桌边坐下来。
青山喘了口气,继续说:“他不是我设在你身边的暗桩,你们在天外山三年,他没给我提供过任何不利于你的情报,提起你都是夸耀,正直的,单纯的,充满智慧谋略的。”
“也包括我的童年往事?”时光带着些讥笑反问,这件事他始终无法释怀。
青山望着墙上但丁语录的铭牌,目光变得悠远,“那一次他又在夸你,说你富有同情心,我抱怨说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对小屠那么死心塌地呢,他为你辩解,告诉我你童年的那些事,说你只不过是个渴望父爱的孩子……”
“闭嘴!”时光砰的一拳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正视自己的感情没什么不对的,”青山好脾气地笑笑,“对小屠的,对门栓的,你的血那么热,何必强行把自己装成冷冰冰的样子?”
时光把头扭向窗外,不回应。
“我也经常反省自己,在你们中间,我做对了没有,”青山盯着时光,“说实话,一开始我对你很忌惮,小屠有你这样的接班人,未来太令人不寒而栗了。我有很多方法让你死在大沙锅里,但是门栓拼命拦着,我问他为什么要处处维护你,他说你是他唯一的朋友。”
“朋友?”时光回过头。
“那时候门栓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是我提醒他,他对你不止是朋友。当时惊蛰还没发生,我想如果你们真能相爱,未来也许就有转机。若说我算计过你什么,大概就是这件事吧。”青山揉了揉眉心,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后悔过,也许不点醒门栓,你们以后可以少些痛苦,但是没多久,门栓就告诉我,你们好上了。所以你们其实早已互相有心意,那么我说与不说关系都不大。”
“那段时间门栓聊到你,啧啧……很难想象吧?你口中公事公办的、高兴和不高兴没什么两样的铁门栓,私下里提起你眼神都会发亮,完全不像是在给我提供情报,而是热恋中需要有人分享他的喜悦,他不能对你们天外山的任何人说,只能和我这个糟老头说,什么事都说,你做的所有事到了他嘴里都是好事,连你跑去边区撒泡尿,他都说你有血性,你给小孩儿打了只兔子,他夸了好几天……”
时光想起他们互通心意后蜜里调油的日子,神情也变得柔和了些。
青山闭上眼睛长叹,“两个傻孩子啊,都不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后来惊蛰传来,我恳求门栓保护种子,他答应了,但他也向我提了条件,不能动你,还说如果他死了,我必须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时光闷闷地哼了句。
“门栓说你不爱惜自己,在车上坐三天三夜也不肯睡,说你早上起床火气大,不爱吃早点,说你受伤总不肯好好治疗……”青山继续絮絮叨叨,仿佛沉浸在梦里,“他还说你,那么热烈,那么纯正,应该活在阳光里,不该当暗流……”
“够了,”时光打断他,声音发颤,“不用再说了。”
“这一路,你总嫌我烦,我不是在耍你,那是门栓的心意,”青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想在底下遇到他时,心里有愧。”
青山长长地松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时光怔怔盯着窗外,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一方面告诫自己不要再次上共党的当,一方面又本能地觉得青山说的都是事实;一方面对门栓的背叛仍耿耿于怀,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似乎理解了他;一方面对门栓爱恨交织,一方面又为他的死而茫然若失。


仿佛在暗示着什么,腿疼适时传来。
时光收回思绪,捶捶假腿的连接处,站起身缓缓走到一动不动的青山身边,神色冷漠地审视这垂死的老者片刻,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后决绝地走了出去。
先生是对的,不让九宫告诉他关于门栓的事,就是怕他动摇分心,当务之急,他需要摈弃杂念专心对付青山明天的行动。


***
第二天,青山继续招呼时光吃早饭,隔着门板把小驹子小赤佬所有上海人对小孩儿的昵称都喊了一遍。
——门栓说你只不过是个渴望父爱的孩子。
时光暗暗握紧了拳头,他现在明白了青山为何一路上口口声声地叫他孩子,也终于明白这个过往并无交集的老者眼里流露出的慈爱和关怀源自何方。


青山隔着门叫了半天没见时光回应,慢腾腾地出了酒店。
他知道时光的人马严阵以待,他也知道过了今天很多事情会不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有可能过不了今天,因为即将会面的若水是他完全无法掌控的,但他还是捂着烂了一半的肚子,慢慢走过半条街,到拐角处去给时光买一份早点。
饭团夹油条,上海最常见的早点,棚户区孩子最奢侈的早点。


青山出人意料地又折回了饭店,吓得天目山上下鸡飞狗跳,面对怒气冲冲的时光,他依然故意读不懂空气里的紧张,笑眯眯地把早点递过去。
“孩子,我给你买了早点。”青山慈祥地说。
时光不动。
“吃吧,”青山锲而不舍,“至少一次,让我完成门栓的嘱托。”
时光眼神动摇,犹豫了片刻,接过早点。
青山似乎完成了一项大任务,满意地笑笑,转身朝外走去。
“你又要去哪?”时光叫住他。
“我?再去买一个。”青山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你就不怕把肠子跑出来?”时光虽问得愤怒,青山却听出他言外的关心,欣慰地笑笑,“这个要趁热吃,你快吃吧孩子。”


时光目送青山走出去。走廊阴暗,出口的阳光照进来,明亮得刺眼而虚幻,青山的背影仿佛消失在这团圣洁的光里。
低头咬了口饭团,时光只觉得苦涩。
既然一开始就准备好去送死,又何必把那些终将失去的温情拿到他面前虚晃呢?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忽然想起那个午后,门栓站在窗边,也是被西北白得刺眼的阳光包围着,逆光下看不清表情,只听得到他说,“我会跟你到死。”
时光用力闭上眼睛。
“真难吃。”他把饭团丢给了手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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