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潮生。

禁忌越深重,我们就越快乐。

碑语者(短篇 完结)清明节特别节目

時光YIYA:

碑语者(袁哲  短)
如果墓碑也可以有一个许愿的机会,我希望我会说话,我要讲遍我看过的寒暑沧桑,给所有人描述他们的少年模样。
                                              ——题记
他是二十六岁的时候来的,那个时候陵园守墓的老先生还活着。
他搀扶着佝偻的老人走过一块块墓碑,听老人唠叨着什么。
“这一片都是39年那一战牺牲的烈士……三百多人,一百零六个是有名字的,剩下的啊,连名字都没留下……”
“留下名字的那些啊,后来有亲人来认的也就几十个,剩下的也只剩下名字了……”
“等我们这批老兵啊都不在了,你说,啊,谁还记得他们……”
那天路过我这里,我听见老兵这样对那个年轻人说。
“不会的,会有人记得。”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
青涩却坚定,和他人一样。
后来老先生走了,没有和他这批战友埋葬在一起,毕竟他不是烈士。
每天早晚巡视的人,变成了他,那个竹子一样挺拔而瘦削的少年。
他在每个墓碑面前都会稍作停留,认真地审着上面的名字。
那天他俯下身与我四目相对,眼睛透亮,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忧愁。
“龙文章。”
他在读我身上的那三个字。
是的。
我答。
他的手轻轻拂过我身上凹下去的那三个字,叹了口气道:“你除了名字,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 “等我们这批老兵啊都不在了,你说,啊,谁还记得他们……”
——他抿抿嘴,很坚定的样子,手指在“章”字的悬针竖下停留片刻,发誓似的对我说,
我不会让你们被忘记的,相信我。


那之后他好像一下忙起来了。
年轻真好,每天看着他忙里忙外,整个园子像是有了点生气。
他很爱花,他给我们每个人都送花,不是那种包着漂亮的袋子,香气逼人的那种。
他种花,在我们的身前,在每一个坟前。
第一年春天种了花,夏末就会凋零,但是第二年的春天,新的生命自动自觉地就又探出了头。
他不种艳的,只种那种淡雅的,白花开了一片,像是一场庄重的祭祀。
还有,他在学刻碑。
可能是我的位置在最边上吧,他常常就坐在我身边,摊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自言自语地研究。
“我一个双学士,高材生!为了你们沦落到这个地步!”他看了眼我,自嘲地笑笑。
他不知道,我也在看他,笑得心酸。
这么年轻,来守墓,白瞎了。
他又买来刻碑用的工具和练手的材料,开始辛勤地实践了,我潜意识里总觉得他是一个异常聪明的人,而且刻苦,我能看见每天半夜他的小屋还亮着灯。
他要干什么,我不知道。
我挺心疼他的。
这么年轻,做什么不好。
他来后的第三年,我看见他带着一群人走进了陵园,停在一个墓碑前,少年礼貌地示意了一下:“就是这个。”
跟来的人和他客气地点头,说真是谢谢你,我们都没抱希望能找到。
他说,他是英雄,不会找不到的。
然后家属们把带来的花放在了那个坟前,他种的小花一下子黯淡了许多。
“是这样,我希望你们把烈士的遗物给我看看,并且如果有有关他的生平,也麻烦您告诉我。”——可能太久没和人交流,少年笨嘴拙舌,语出生硬。
家属们倒是没在意,随着他往他的小屋里走去。
几个月后,那个墓碑的后面多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个遒劲有力,隐有傲骨。
我看清了,才发现是那个战士的生平。
我突然明白了这么些年他在忙什么。
他在帮那些烈士找亲人,也在帮那段历史找回忆,他要世界不许忘了这些曾为它流过血却没留下故事的英雄。
“民政局,纪念馆,我天天给他们发邮件啊,你说我容易么,我一个少校,天天搞人口普查。”那天他坐在我身边,孩子气地抱怨着。
那是他第一次笑,三年。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曾经沧海难为水,以后阳光都不那么明媚了,我想。


他忙着,日复一日地忙着,先后不断有家属来认领属于他们的光荣与记忆,那个少年,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过往,然后把他们变成墓碑后一排排隐有傲骨的文字。
他忙完这些,十二年过去了。
他三十六岁,不再是少年了。
“龙文章。”
他叫我名字的那一天,一百零六个留下名字的人里,就只剩下我的背后,没有那个烈士的生平了。
“龙文章。”他又叫了一遍,十二年,他的声音不再是十二年前的青涩,但是坚定依旧。
“我会找到你的。”他突然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早晚有一天。”
我不懂,他为什么对一个“龙文章”,如此地执拗。
一百零五名烈士,一百零五个生平,他已经很伟大了。
然后也是那一年,他的青梅竹马来找他了,女孩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
我等你,我一直在等你,吴哲哥,已经十二年了,我不能再等了。
说好了十年就回来,你说好了的!
吴哲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你学历那么高,去找个好工作,我们一起好好生活不好吗?
我今天再问你最后一次,走,和我结婚,还是留,在这和一帮死人过一辈子!
那天我才知道他叫吴哲,十二年后,我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
吴哲。
吴哲没有说什么,眼睛盯着我,盯着我身上“龙文章”三个已经残破的字。
“走吧,哥送你到车站。”
那天下了雨,吴哲引着女孩走出了陵园,天黑回来时,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没有回他的小屋,而是在我身前蹲下,借着陵园诡异的夜灯,手指又一次再那三个字上划过。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凄婉地笑。
下一秒,我听到了他的哭声。
他抱住了我。
被雨打透的他并没有异于我的温度。
和我一样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就找不到你呢……你说话、你说啊,龙文章你是谁啊……”
“你说吧,我真的、真的找不到你了……”
“十二年了……”
“算我输了好不好,十二年、都十二年了……”
“你说话啊……你说啊……”
是爆发性的质问,是的,压抑了这么久,少年变成壮年再走向衰老,他终于无力承受了。
但是,干嘛这么执着呢。
我现在甚至觉得,他的这种执着,过于扭曲和偏激了。
干嘛这么和自己较劲呢。
我想,我如果可以说话,就告诉他,你已经很棒了,不差龙文章这一个了。
历史总会遗忘一些人的。
你丢了青春,丢了前途,丢了富贵,丢了爱情,你何苦呢。


他还在找龙文章的下落,然后种花,扫落叶,练习刻碑文。
他跟我说,等找到龙文章的家人,他要用最漂亮的字,给他刻生平。
春去秋来。
然后那年,他七十二岁。
走路变得困难且迟缓,弯下腰来种花都显得吃力,他跟我说,上面已经找好了接班人,他可能要退休了。
但我知道,不找到龙文章这个人,他是不会走的。
天命。
那天他脚步突然异常轻快,像是一下子回到了那个二十四岁的少年。
他在我面前,拍拍我头上的灰尘:.“我找到了,龙文章!”
时间好像静止了。
他一笑,满脸的皱纹堆起来。
终不似少年。
“这回我要亲自去找他们,我一把老骨头再不走估计就走不动了!”他的声音,明媚的,上扬的。
“啊呀,我都想好了,要换一个碑,好好刻一下……哎呀……”他又摸摸我的头:“还挺舍不得你个老东西呢!”
你才是老东西,老死了丑死了。
我笑着骂回去,反正他也听不见。
他走了,走的时候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军官。
哎,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龙文章的下落。
我也终于可以下班了。


……
他回来时,落叶漫天。
新来的守墓人不懂规矩,落叶积了老厚。
他踩在陵园的地上,发出踩踏叶片的“嚓嚓”的响声。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看我,眼神里满是疲惫。
这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里还有绝望。
“这是我最后一次出远门了,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去找你个什么龙文章了。”
他眼里有混浊的泪,挨着我躺下来,像几十年一样。
“是重名,这个是沽宁守备团的国军上尉……你说巧不巧,也叫龙文章……”他叹了口气:“他是在胜利前一天走的,我看到他的坟了……”
“我还以为,我真的可以完成任务了……”
“他是龙文章,你又是谁……”
他累了,他最后一点希望,在极度的期盼与急剧的失望中,燃烧殆尽。
何必这么较真呢。何必这么糟蹋了自己的一辈子呢。
“喂,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较真了……也觉得,我做这些,没什么意义,一百零五个都找到了,不差这一个。”老人扭过头,望着我。
他好像看透了我,也看透了世界。
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再看我,转而看向了高高的湛蓝的天空,秋风吹过时,他的白发轻轻地摆动着。
“我从前是部队的,以前在海军陆战队,后来被那个烂人收进了老A。那个烂人就是我们队长。”
“后来,后来一次跨国任务,他牺牲了。”
“都是因为我。”
“遗体一直都……都没有找到……”
“后来给他定的是‘失踪’,没有军功,没有哀悼,连块墓地都没有。”
“我就想,说不定他的遗体就被谁给发现了……说不定那是个好心人,再给他立个碑。”
“我是想……”老人闭上眼:“如果他也有一块碑的话,我也希望有一个人,能像我,为你做这些一样,陪在他身边,找到他的信息,他的名字,他的过往……”
“让他当一个英雄……”
“别让人给忘掉……”
我恍惚之间突然回忆起,几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哭嚎着说“我怎么找不到你啊”时,那个“你”,指的是谁。
他说:“我不会让你被忘掉的。”那个“你”,是谁。
他只不过是把对一个人的感情,倾注给了另外一百零六个,对这个叫龙文章的迷局,又稍稍偏向了些。
他的手停留在我背后,至今没有被刻上一个字的石面上。
“其实,我真的很想跟我们队长说……”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等着他说完他掩藏了近五十年的那句话。
但是他没了声音。
周边静静的,有叶落的声音。
还有残存的蝉,撕心裂肺的鸣泣。
太阳落了下去,天边火烧云很美。
最后。
最后,他的手,变得和我的一样冰凉了。


                                 清明节快乐
                                     半框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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